第二个故事
这一世我投生为一个侠客,因为记得前世的事情所以仍然恪守着不杀生的戒。我在每个地方都待不超过两个月,也只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做完便离开,不再逗留。一来是不想被官府察觉,二来,我知道慧春是会在某一个地方出现的。我不知道我这么躲避着是否有效,但是我走南闯北许多年确实没有遇见慧春。
这一日,我来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当地似乎民风淳朴,就想多玩几天再走。但待了几日,我发现这里的居民表情都十分凝重,似乎看不到什么开心的样子。虽然我对政事不太关心,但是一路走来我也觉得这些年朝廷的苛捐杂税尚在百姓承受范围之内,沿途所见倒尚算清明朗和。于是我走到一位卖梨的大娘面前,我注意她好几天了,她每天都是提个筐子沿街走,从不在某个摊位停留,偶尔累了就在旁边坐一坐,不到日落便匆匆离开。
“大娘,我买你两个梨好吗?”
“哦,小伙子,我要走了,你卖别人的吧,我今天不卖了。”大娘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为什么啊?你筐里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梨。”
“哎呀,没有什么为什么了,要不我送你两个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大娘一面收拾,一面慌张地望着街头。
“你赚钱也不容易,我怎么能白拿你两个梨呢,你称一下吧,我给钱你。”
“哎呀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罗嗦啊,你不要我就真走了。”说着大娘就不再理我,提起筐子就走。
我越发来了兴致,便跟着大娘一气走到五里地外的凉亭。
这时大娘看看周围没有别人,便停下来,无奈地看着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执着呢?不过现在我可以卖梨给你了。”
“大娘,为啥刚才你不肯卖梨给我啊?”
“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这几天我也看到你好几回在街上晃悠来着。”大娘也走的累了,就地坐下来,开始给我削梨。
“是呀,我看这里风景好啊,来这里玩来着。”我接过梨,与大娘攀谈起来。“不过,我看你们这里的居民倒是有点奇怪,这里的地方官半夜凉初透员压榨的很厉害吗?”
“唉,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呀。”大娘咬一口梨,“我们这里叫潘家集,方圆不过百里,靠山吃山,本也过得祥和。”
“镇上有一个大户,潘镇恶潘老爷。这镇子上所有的贸易都归潘家管,所有的商户都必须向他交纳保护费,否则不准摆摊。这潘老爷是练武出身,江湖上很有几个朋友,听说跟县衙的老爷也有些交情,几乎就是本地一霸。像我这样的贫苦农户,哪有多余的钱去交保护费?所以只能沿街走卖,日落之前就得赶紧离开。若是被潘老爷每日定点来收保护费的人发现,我这老婆子就不要活了。”
“倒是辜负了一个好名字。这潘镇恶真有如此凶残?”
“你是不知道啊,前一年有个小姑娘,每日在街上卖花来着,有一日来不及跑被抓个正着,于是连人带花都被潘老爷收了,听说后来被卖到窑子里去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不禁将手里的梨子捏个粉碎。
“小伙子,别多管闲事,吃完梨子你就走吧,山那边有个溪涧,景色还不错。像你这样的小伙子,还是走走玩玩就好,别给自己惹事。前几天有个商户因为交不出保护费,都被活活打死了。”
大娘的话激起了我的血性,也许因为这一世投生为侠客的缘故,我虽恪守着不杀生的原则,却时常不能控制自己去做些伸张正义的事。我与大娘告别后,便打算去潘宅一探究竟。
“杨老汉,你欠我们家老爷的钱可不能不还了,你自个儿算算这都多少日了。”
我倚在墙头,见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站在院中,数落着跪在地上的一对父女。他身后是一张太师椅,上面坐一个壮硕的男子,捏两个铁球,看上去自有威严,应该就是潘镇恶。
“潘老爷,您就再宽限几天吧,这几日我们家确实生意不好,没能按时上交保护费,求您宽限几日,过几日客户指定的新货就到了,等结了帐我一定给您足额奉上。”那老人跪地捣头如蒜,旁边的女子也连带着磕头。
“杨老汉,大家也都是街坊邻居,知道你老婆又死的早,拉扯大女儿还要照顾生意,非常不容易。现在我们家老爷有一条容易的路给你走,就看你要不要选择了。”那管家忽然换一副和颜悦色的脸,看得直叫人恶心。
“劳陈管家您费心了,小老汉心里明白。只是小老汉就这么一个女儿,想带在身边养老。她娘又死的早,这丫头什么都没人教,不会伺候人,如何也是高攀不起呀。”
“这个不打紧,府里多的是可以教她的人。只要你同意,以后你就不用交保护费了。”
“陈管家,可是我女儿年纪还小,您看是不是可以把她在我身边多留几年?”
“杨老汉!你不要得寸进尺!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你女儿的生辰八字符合那算命先生的要求,我们家又有急用,你就是倒贴,我们老爷也未必看得上!今儿你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潘老爷,求求您饶了我们吧。我女儿自小跟着我吃苦,定不是什么富贵之命,说不定是那先生算错了八字,怎么敢高攀啊!”老汉又是一阵捣头如蒜。
“陈管家,你近来话多了很多啊。”捏着铁球的男子忽然发话了。
“是的,老爷,我该死。”陈管家忙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来人!”
“杨老汉,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给我打!”
“爹!”
一阵凄厉的女声划破了黑夜的沉寂,杨老汉早已奄奄一息。
“潘老爷,求求您放过我爹吧,我自愿进府伺候您,求求您放过他把!”那女子早已泣不成声。
“就是嘛,算你识相。杨老汉,这可是你女儿自愿的,我可没逼她。”那管家马上乐开一朵花,“给他们松绑!”
“女儿!你怎么这么傻啊!”被一盆冷水泼醒转的杨老汉老泪纵横,抱住女儿不肯松手。那女子隔着远远的看不清楚,想来大概是一张已然麻木的脸。
我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救出这对父女,不料那老汉死死不撒手的举动惹恼了管家,马上又是一顿毒打。
“爹!爹!你们让我死吧,我爹被你们打死了,我就是死也不跟你们走!”那女儿紧紧抱着老汉的身体,声声凄厉。
“老东西不识抬举,死了刚好!如今这局面可由不得你,你就是死了也得埋在我们家院子里!”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热意自丹田而起,上到喉头却不禁打了个冷颤。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慧春的转世?
我顾不得这许多,一纵下墙头,便一脚踢开陈管家,抢了那女子过来。
这女子满面泪痕,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不住地抽噎着,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我来不及感受刚刚那股热意是不是因她而起,便与众人周旋起来。
“好小子,身手不错!你们都滚开,我来与他较量!”那捏着铁球的男子突然将手上铁球扔了过来,我才看清,这竟是连着锁链的凶器。
我忙侧身躲开,只见他一双铁球舞的生风,让人不能靠近。看来这潘镇恶倒是真有两下子。
他舞的好似一团银火,却架不住手中一点破绽。于是我瞅准机会,一个凌空,一脚踢在了他背心的要害处。
潘镇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不料他身体竟已是外强中干,立马就咽了气。
当场的人全都惊呆了,我竟然破了杀戒?!
“老爷!”
只听得是一些女眷的声音,管家立刻醒转过来,“快!把他抓起来!”
我也醒转过来,只觉得身后一阵火燎,这大概就是凡人仇恨的力量吧。我顾不得这些,抱起那已呆若木鸡的女子,越过墙头就跑。
大概是惧我杀了潘老爷,追赶我的人并未追及多远便已散去,我带着那女子在小树林里躲了一夜也未见动静。
那女子似已疯傻,只痴痴看着我笑。我走到近前,闭上眼睛,并没有感受到丹田还有热流,我想她应该不是慧春。
于是我把她带到邻镇,找了一户农家安顿下来,便永远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已然破了杀戒,从此不敢再自言武,便索性找了个寺庙剃度受洗,做起了行僧。
又过了许多年,我还是没有遇上慧春。难道她已经原谅我了,不再与我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