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心经(十四)

番外篇 慧春

后来我有问过智明师兄,为何他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慧春。他答,这世上声名在外的女禅师只有一个,你这么特别又这么聪慧,一定是慧春。

我听了十分欢喜,觉得这世上竟有人没见过你也能把你认出来,真好。

每天与他谈经讲法,有时他竟说不过我,也不争辩,第二日却又有更加严密的言辞,这是我觉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不知觉就在这里住了那么久。

那一日,他背我过河,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淡然的,可是我却体会到了师父曾经对我的担心。我无法面对自己了,如果这样刻意去镇瑞脑消金兽压心中的感觉,似乎也不是修行的本意。我甚至开始有些理解当年那些向我表达爱意的同门。

于是我来到他的禅房。

“我爱上你了。”

对坐了许久,我说出这句话来。

“啪”他手里的茶杯落了,碎了一地。

“这是新的机锋吗?”他闪烁着眼睛,不如往常那样镇定。

我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已经灼灼,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眼里的热意,因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要烧了起来。

“智明!”我大叫一声。

他不应我。

“你不肯出来吗?”

他不说话,亦不看我,只拿一个空茶杯过来。

“你看着我”。我言之咄咄。

他拗不过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很快又低下去,摩挲着那只空茶杯。

我看了他一会儿,我的眼睛里有东西流了出来。

“你以为你的心里就真的空无一物吗?你都不敢看我。”

他依旧不说话。

“总有一天,我要叫你明白你自己的心!”我说完这句话就冲出了禅房。

后来他都不肯再见我。

我又想起师父的话,于是我做了一个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决定。

“师父,我只跟随自己的心。”

我朝着师父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后来,大家都说我为了智明师兄疯了,竟以身殉魔,换得愿力,毁了智明半生修行。

我知道因为这样的关系,智明转世时候会带着每一世的记忆,而且我们每一世都会再相遇。于是我也固执地偷偷倒掉轮回前的那碗汤,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他了,只要我不原谅他,我就可以与他继续纠缠下去。

第二世,我是婠婠。我七岁的时候见到他就知道是他,因为我的心跳个不停。可是这一世,我们的宿命是相互残杀。他松开我的时候,我的心震了一下。可是我就这样原谅他吗?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我看不到那个闪躲的智明师兄,只有一个老人的淡定。不,这样一定还没有结束。我不能就这样结束。于是我杀了他,然后和他死在了一起。

第三世,我是宋离。这一世,他竟然要娶我。他虽然还是不敢看我,但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和我是一样的。于是我决定嫁给他,也许真的过尘世夫妻那样的生活。可是我错了,他自顾自地修行,依然躲避我,躲避自己的心。他待我很好,把尘世里可以给我的一切都给我,除了,爱。所以我还是恨他的。可是当我好像离开了宋离的身体,漂浮在空中,我看到了他的眼泪。他竟捧起了宋离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她没有温度的手上。他终于有了凡人的感情。我也流出了泪,只是他看不见。

第四世,我是林素锦。这一次,想着他流在宋离手心里的泪,我想他大概有些明白自己的心了,我也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我并不是盼望着他有所回应,我只是顺从自己的心。于是,我拿起那碗汤,一喝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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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十三)

 一只手抚上慕容瑾的脸,替他擦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而有的泪痕。

慕容瑾惊讶地看着林素锦,她眼里的东西和他初见宋离时候,宋离眼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看着我?”

“是心疼。”林素锦温柔地替他斟了一杯新茶,“你背负着这么多的记忆,一定很不开心。所以我心疼你。”

“原来是心疼。”慕容瑾玩味着这句话,似又陷入了回忆。

“宋离死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何,心脏好像要蹦出来,一阵辛辣的感觉从我的身体里升起来,最后流出来。我竟然哭了。至此我想我终于体会到了凡人的感情,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修行者。”

“不,是你更加完整了,因为你懂得爱了。”林素锦淡淡地说。

“是吗?我想想我与慧春纠缠以来,第二世我躲了她一世,以为便不会种下因,结果还是不能逃脱;第三世我陪了她一世,以为这就是善因,最后还是结了恶果。所以这第四世,我决定顺其自然,在没遇见她之前,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也不枉我来到凡尘中走一遭。”

“那,你还是要等她吗?”林素锦的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我已经遇见她了。”慕容瑾说着拉了林素锦的手放在胸口。

“我就是第四世的慧春是吗?”林素锦感受着慕容瑾胸口激荡的心跳,眼里有些热切。

慕容瑾点点头,不说话,只微笑着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林素锦看着他柔和的眼神,“你以前都害怕看我。”

慕容瑾依然点点头。

林素锦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恢复了灼热,“那你以前究竟是为什么怕我呢?”她的眼睛晶亮,竟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慕容瑾不再闪躲,“我所畏惧的,是初见时,我也欢喜你的初心。”

“过去我过于执着于修行的法相,虽然与你见时甚欢也不敢承认,怕坏了修行。外人都道你为我发了疯,其实我也早就疯了吧。那日我不敢与你对视,不敢接受你的感情,以后都不敢再见你。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持我修行的心,却不曾想,你负气自堕魔道,毁我修行也要逼我正视自己的心。那时候,我不是不恨你的。所以我才最快能体会到婠婠眼里的恨意。”

林素锦一言不发,眼里却流出泪来。

“我想,慧春,她原谅你了。”林素锦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面,欢喜好像要溢出来。”

“不过,”林素锦低下头去,眼神有些黯淡,“你还是不爱我啊。”

“素锦,下面有些话是对你说的。此刻,我不是智明,不是侠客,也不是郎卿,我是慕容瑾。”慕容瑾的目光越发柔和,他的脸上生出光来,好似一个少年人一般。

“如今,我已经找回了我的初心。他说,他知道你和她们是不同的,你是林素锦。没有慧春,没有婠婠,也没有宋离。你是林素锦。我想我大概体会了宋离的感情,所以今生对你,我不再仅仅把我认为你需要的东西给你,我会问你要什么。我可能不知道怎样是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我只知道,我想你和我在一起。有怎样的果都好,今生因已起。你,愿意吗?”

“我愿意。林素锦愿意。”

尾声

“这样我们来生是不是就不会再遇见了?”林素锦靠在慕容瑾的肩头,似有担心。

“该遇见的总会再遇见,若缘尽了就莫要强求。”慕容瑾如今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唉,如今你一点都不怕我,还总是教训我,这一点都不好玩。早知道不原谅你了。”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个罗嗦的老头子。”

“我本来就是个老头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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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十二)

 第三个故事 (续~)

从那天起,宋离开始不理我,也不问我的事,甚至不再出来。吃的渐少,人也日渐消瘦。
我不知她是怎样,无奈之下只能请了麟儿一家来看她。

“夫人,你吃一点吧!这是大人特意给你买的桂花糕。”

宋离见到麟儿似乎大有好转,于是我便请他们住在府中,麟儿的母亲自愿照料宋离,让我大感欣慰。

“你们吃吧。”宋离生生地吐出一句话,眼泪又湿了枕头。

“麟儿,不要闹!这几块是留给你爹爹的。”女人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宋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泪就好似止不住一般。

“夫人,我请孩子他爹给你变戏法看可好?”

宋离似乎有了些兴致,于是我把她搬到院子里。

麟儿的父亲一个人背着好几套把戏,玩的很是卖力,麟儿开心地拍手叫好。我看看宋离,她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累了吧?快擦擦。”麟儿的母亲帮她相公卸下东西,麟儿的父亲忙着约束顽皮的儿子,一面不住地笑着看着妻子。

宋离又哭了。

“是风太大了吗?”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们进去吧。”这是她这么多天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大人,夫人是有心病,恐怕还得心药来医。不过恕我直言,夫人的情况不妙。”当地最有名的郎中说完便匆匆告辞,我心下一沉,她到底有何心病?

“你喝一口吧。”

宋离醒来见是我端着汤碗坐在床前,眼里终于不再一片空白。

我喂一口,她喝一口。她就一直看着我,后来我竟不敢再看她,于是我放下汤碗,“还是让麟儿娘来喂你吧。”

“你不要走!”她一把拉住我,眼睛直勾勾地,“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把她的手放到被子里放好,坐下来。

“你看着我。”宋离的语言里透着威严,“几十年了,除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时我不敢看你。这些年来,你都不敢看我。”

我不说话,微微抬了抬眼,依旧还是不太敢看她。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怕我。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因为爱我,直到我看到麟儿一家,我才知道,”宋离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其实你根本没爱过我。”

“怎么会?人人都道我待你好,你也是知道的。”

“是啊,你为我抗婚,为我离开京城,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可是,多么可笑,你就是从-未-爱-过-我!”宋离一字一顿地咬出这几个字来。

“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想让你过你想要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能告诉她,我与她几世的纠葛。

“哈哈哈哈,”宋离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不爱我,偏还要娶我,还偏要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你难道不知道,你就这样用你自己自以为是的好,囚禁了我的一生!”

我愕然了,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

宋离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的通红,身子却越发沉下去。

“郎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这是她在这世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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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十一)

 第三个故事 (续)

第二天我便搬去了书房,借故说父母这次顺了我的心意成婚,我也要顺他们的心意用心读书,早日高中方可。宋离也很理解,想来她一个孤女,虽在乡野村间,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也知我为她付出艰辛。至此,她每日服侍我读书就寝,不像为人妻子,倒像个伴读丫鬟。父母见我用功读书,也很满意,虽然对宋离仍有诸多不满,也不再挑剔。

“老爷,老爷!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少爷高中状元了!”

我在书房中听见府里一阵骚动,刚念一段佛经便被小厮请了去。

“卿儿,你高中状元了!”父亲一脸赞许,这是我与宋离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开心。

“幸不负父母所望。”我只淡然道。

“卿儿啊,王工部还是很看重你呢。这次他是主考官,才点了你做状元。”母亲欲言又止,“你看宋离这几年膝下并无所出,正合了‘七出’之条……”

“我不会离开宋离的。”我打断了母亲的话,“不管对方是工部的女儿,还是皇帝的女儿,我今生都不会离开宋离。”

“你……你这个逆子!”父亲对我失望至极,母亲也唉声叹气。

“相公。”

我照常回到书房看书,并不是这些经典有多么好看,只是好像形成了一种习惯。宋离端了茶点过来,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

“你怎么了?”我放下书卷,让她坐下。

“我知道夫君为与我成婚,忤逆了父亲母亲的意思。我也知道这几年我未曾为夫君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宋离的眼睛里带着我说不出来的情绪,“可是夫君都不曾与我行过夫妻之礼。”

“我知道夫君待我好,我想要什么,夫君都叫人去办了给我,还教我读书习字。可是,我毕竟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伴读书童啊。”

她眼里似有泪意,那是一种我不得解的情绪。

她的眼神热切,我心里不禁又畏惧起来,我仿佛又看见了慧春的一双眼睛,亮亮的,直直的,凝视着我。

我闭上眼不去看她。我前世已经破了杀戒,今生如何也不能再破色戒。

“夫君是因为我年纪大了,不好看吗?”宋离说着竟哭了起来。

“不是不是。你在我心里就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从未改变过。”我只好睁开眼,想到慧春那时的一对泪眼,我心里竟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娘子,你不用理会那些人的流言碎语,即使是父亲母亲的话,你也不必理会。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这一件,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你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我言辞恳切,眼神笃定。

宋离看了我一会儿,泪眼中生出笑意来,“我信你。我也不知怎的,第一次见你,你那样唐突的求婚,我也信你。现在,我还是信你。”

得罪了王工部,我的仕途自然不会太过顺利,不过也因此我得以外派做官,离开父母以及一片闲言碎语,倒也十分清静。

我每日还是办公读经,闲来就出去游玩山水。

只是宋离好像变了,她似乎不能见小孩子玩耍。起初是转身回屋偷偷掉眼泪,后来对我言语中多了些许埋怨。我只能比过去更加宠溺,在其他方面满足她越来越多的要求。

有一日,她忽然带了个孩子回来,说是在街上遇到这个孩子,迷失了路,也说不清父母姓名,只好带回府来。我见那小男孩长的乖巧,也就任她抚养,一面画了孩子的画像让人贴在衙门,等待孩子的父母前来认领。宋离很高兴,每天做很多好吃的,又买好多玩具回来给那孩子,那孩子开始还怯生生地不敢接,后来与宋离熟了,反而亲近地好似母子一般。

“麟儿!”

“爹!娘!”

小男孩听得叫自己的乳名,见自己的爹娘进得府来,抛下宋离便奔了过去。

“多谢郎大人!我夫妻真是不知道如何感激大人!”孩子的父亲跟我说着客套话,孩子的母亲则已经把孩子抱入怀中亲昵起来。

“你们一定着急了吧?现在终于一家团聚了。”我笑笑送他们出门,转眼看见宋离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娘子?”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只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哦。”宋离手里的玩具掉了一地,她忙俯下身去捡。

我连忙走过去想帮她捡,不料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走开!”她哭叫着推开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玩具,后来竟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知她是怎么了,见她情绪激动,只能静静地站着,看她哭嚎。

许久,她止住了抽噎,站起身来,一双泪眼狠狠地剜了我一下。

我心下一惊,我想起了婠婠的眼神,我知道那是恨意。

她又恨我了。

我当下觉得好似整个天空都旋转起来,胸口一阵闷疼。

“宋离?”

我试着叫她。

她不理我,径直走进屋去。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整个心像被什么揪着,不能动弹,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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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十)

第三个故事

“老宋家的女儿真有福气啊!什么时候搭上这么个公子哥。”

“是啊,听说那公子哥只见了她一面,就迷得神魂颠倒的,还非她不娶!”

“可是老宋家的丫头长得也就是一般模样,那公子怎么就看上她了呢?真叫人羡慕啊!”

锣鼓喧天,喜号开道,一顶大红花轿在四个轿夫的肩膀上微微晃动着。轿前骑马的公子一身喜袍,人高马大,更显一表人才。

“山路颠簸,你们小心一些。”我不住转过头来嘱咐抬轿的轿夫。

“哎呀,郎公子真是体贴人啊,新娘子真是好福气,嫁了你这样一表人才又会心疼人的相公。真是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哟,羡慕煞老身咯!”一旁的喜婆笑得跟朵盛开的鸡冠花似的,眼里也带着喜俏。

“呵呵,为人夫者,应当如此。”我掏出一个锦袋抛给喜婆,“待会儿扶新娘子下轿的时候还请仔细一些,她身子比较弱。”

“官人您放心!我这是亲闺女都没伺候的跟宋姑娘这样仔细呢!”喜婆拿了钱,更是眉眼都开了。

红色的帐幔,红色的衣裳,红色的鞋。

这就是我的新房了,我还带着前两世的记忆,第一世我在寺庙长大,第二世是个孤儿,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精致的凡世生活。

“新郎官喜秤挑帕,新娘子手持如意,必定称心如意!”喜婆一面说着讨喜话,一面教我用结着红绸的秤杆挑开新娘的盖头。

她坐在那里,手持如意,凤冠下只看见两片红霞,我想她应该是带着笑意的吧。

“喝过合卺酒,白首到九九!”

我与她交杯的时候,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一阵畏惧,于是洒了些酒出来。

“官人,你们早些歇息,我们退下了。”

“你们……去领赏吧。”

我多希望他们不要留下我自个儿在这婚房里,但事到如今,我不面对也得面对,谁让我今生做了与前世决然不同的决定呢。

我帮她去掉头上的凤冠,她坐在那里,脸上一片红霞,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看着她依然发亮的眸子,心中又是一阵畏惧。也许,慧春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美丽的吧?

“娘子,今日我有些累了,我们就这样和衣而睡吧。”我坐下来,微笑着努力克制着心中的畏惧,做一脸疲态状。

她愕然地抬头看我,见我一脸乏相,眼神也柔和起来。于是她点点头站起来,“那夫君,我服侍你就寝吧。”

这一夜,我不知道她怎样去想,有没有睡好。但我闭着眼,却从头到尾没有睡着。一闭上眼,就想到今生第一次见到她的光景。

今生我虽生在富贵之家,却因为保留了前几世的记忆,从小便比别的孩子显得深沉许多。父亲很看重我,常说我有同龄人没有的智慧。我从未经历过俗世的家庭,因而不知道父母的关爱竟是这样无微不至,也不知道为人子女原来还有那么多的规矩要守。父亲知我聪慧,因而悉心栽培,希望我高中,走上仕途的道路。我虽志不在此,但因了我从投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要做一个顺从的人,于是我每日用心读书,乡试也有小成,让父母都很开心。

大概父母心中的我,就应该少年及第,然后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儿,加官进爵,子孙满堂。但是我知道,我会遇上慧春,她会改变我全部的人生。只是我不知道,今生我们相遇的这样早。

那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带几个随从去山间游玩,不知不觉就迷了路。听着水声,我们走到溪涧边,看见一个姑娘在溪边捶洗衣服,我便让小厮前去问路。

那姑娘抬起头来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呼吸困难。她一副村姑模样,淳朴的脸上只一双眼睛出奇地晶亮。大概是出于好奇,她一面跟小厮说着下山的路,却一面偷偷地看我。

我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升腾起来,我闭上眼睛仿佛觉得空气都是凝紧的。罢了,罢了,是她了,我遇上她了。于是我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少爷,我马上就问好了。”

小厮见我前来,以为我着急,忙说辞开脱。

我示意他退下,对着姑娘行了一个礼。

“敢问姑娘姓氏名何,芳龄几许?”

“啊?”那姑娘似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棒槌掉进溪涧里,溅了我一身水花。

“啊,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有意的。”她见我一身锦袍已然半湿,慌忙起来,似乎想为我擦干水迹,却又不敢乱动,只一双眼睛焦灼地看着我。

“没关系,你不要怕。”我微笑着撩起湿掉的袍子,摘下腰间缠绕的玉佩递了过去。

“姑娘,如果你还没有许配人家,可以嫁给我吗?”

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

我看见她也张大了嘴,许久才扑闪两下眼睛。我心中的畏惧似乎去了一些,我心想,慧春才不会这样胆小呢。

“为什么呢?”她似乎并未动心,瞪大了眼睛瞧着我。

“因为他说,他想娶你。”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心上。我的心跳个不停,那次背慧春过河的时候也没有跳的这样厉害过。

她似是不信,但当她的手放到我心上的时候,她似乎信了,不再挣扎。

“他说他很害怕。”

许久,她的眼睛柔和起来,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

“那么,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的心又是一颤,我确实很害怕啊。

她扭捏地缩回自己的手,红着脸接过我手中的玉佩,“我愿意。”

“我叫宋离,就住在山下村头的大柳树下。家里就我和爹爹两个人,我今年十五岁了。”她摩挲着玉佩,不敢抬头看我,言里似有笑意。

“好,你等我几日,我会带着大红花轿来娶你。收好我的信物,我叫郎卿,是城里郎侍郎的长子。”我眼带笑意,“小丹,你随宋离姑娘前去,帮她把衣物送回去。其他人跟我回府。”

“不行!卿儿,你怎么能娶一个山野村姑!还要明媒正娶!”父亲震怒之下摔碎了茶碗。

“卿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我与你父早已商量过,正准备过几日对你讲,王工部家的千金与你年貌相当,知书达礼。王工部知你年少聪慧,也很看重,正有意与我们结亲。”娘亲也禁不住抹了抹眼泪,“一个山野村姑能对你有什么帮助?”

“父亲,母亲,我意已决。今生我必娶宋离姑娘为妻,一心一意待她,绝不反悔。”我跪下向父母行了一个大礼,“若你们不同意,我自今日起便长跪不起,也不再用饭。”

“你!”父亲震怒而去,母亲欲言又止,也跟着父亲离去。

“卿儿啊,你总算醒过来了啊!”

我不知道为何会躺在床上,旁边是满脸眼泪的母亲,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父亲。母亲手里捧着一个碗,里面白白的,似是米汤。

“你知不知道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你这狠心的父亲竟然真任你跪了两天啊!”母亲擦一把眼泪,言里不住地埋怨父亲。

我抬起虚弱的眼睛,看一看父亲,他也面带愧色。我自小听话温顺,他大概是没料到我竟这样执拗。

“我……”我挣扎着想要起来,被母亲按住。

“你不要急,我们已经回绝王工部了。”母亲慌忙放下汤碗,轻轻拍拍我的胸口,“我们也问过小丹了,那家姑娘母亲去世很早,跟着父亲长大。虽然是粗糙了些,倒也身家清白。”

“那你们是准了?”

父亲用力地点点头,不愿意再看我一眼。

我长舒一口气,安然地躺好,她一定等得着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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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九)

第二个故事 (续)

这一日,我来到一个新的镇子,见桥那边异常热闹,围了好多人。我这一世很有些爱凑热闹的心性,于是我也走过去,打算探个究竟。

原来是几个小姑娘在卖艺,都约莫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个叠一个倒聚起了五个人的高度,最下面的姑娘手里还拿着一个悬空的花瓶。

“好!”人群开始喝彩起来,听说这是一个刚来的江湖草根班子,卖艺几场都是爆满,颇有人气。
我也在化缘袋里摸索起来,看了人家这么精彩的表演,不能不给点观赏费呀。这时,我突然又感觉到丹田有一阵热流升腾起来,直燎到背心。我惶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炽热的眼睛。一个姑娘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她画着浓妆,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却只觉得心中一阵激荡。

“和尚也来看表演啊?”她言中似有讥讽,脸上却仍是笑着。

人群中一阵哄笑,我匆匆放下几文钱,便拨开人群离去。

一直走出二里地去,我才觉得心神定了一些,可那股热意却依然不消。我知道,她来了。

我定一定身形,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站定,微笑着冲着周围说了一声,“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显身?”

这是一片旷野,夕阳懒懒地挂在树上,静谧,无风。

一个人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夕阳映出一个娇小的轮廓来,是个女人。

她渐渐走近来,一身劲装更显身形窈窕。她的面庞柔和而冰冷,眼里却是两团炽热。那样的眼神,像极了那日禅房,坐在我对面的,慧春。

我心里又不自觉生出一些畏惧来,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动,该来的总还是来了啊。

“我以为我这一生都等不到你了。”我尽量保持着一个长者应有的镇定,这是我与慧春今生的第一次会面,料想慧春应该还未与我有何瓜葛。我已近不惑,只是个皮糙肉厚的穷和尚,我想,只要我和气一些,打消她与我的纠缠,应该不难。

“我可是找的你好辛苦。”那女子咬着嘴唇吐出一句话来,“拿命来吧!”

说是迟那时快,她竟似一团火焰直扑过来,手中的双弯刀将周身护了个完全。

我已多年不再动武,身形略迟疑间,肩头已被削去一块。

“我今生与你是第一次相见,你为何恨我至此?”我三两步纵身上树,既不愿这样不明不白死在她刀下,也不愿出手伤她。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拿命来吧!”慧春说着一个梯云纵便直逼我来。

我一面躲闪着,一面迅速地回忆,我犯下的杀戒,只有一桩,难道她是潘镇恶的女儿?

我突然一个转身,劈手震开慧春手中弯刀。她似乎未料到我有此一招,大愕之下已被我夺去双刀。我丢掉双刀,一把扭住她的手腕,与她厮打一团。她的力气奇大,双手布满厚茧,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内力却与我不相上下。

“慧春?你怎善恶不分!那潘镇恶虽是你父,但他作恶多端,仁义之士必诛之!”我好容易锁住慧春身躯,两人僵持之下都不得动弹。

“我不知道什么善恶,我只知道他是我父亲!”慧春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杀我父之时我虽只有七岁,杀父之仇不得不报!今日被你所擒,是我学艺不精,大不了与你同归于尽!”

“七岁?那你如何认得我就是你杀父仇人?”

慧春不说话,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又感到背心一阵火燎。我意识到一定有古怪,于是立马用头撞向她的脸。

她的牙被我撞掉一颗,嘴角流出血来,我看到地上掉了一个黑色的珠子出来。

“你不要以为撞掉了我的火云珠,我就没办法杀你!”慧春一字一句地咬出话来。

“你在我身上种了火云蛊?”我背上的火燎渐消,想起当年我离开之时背后的一阵火燎,大概这就是她得以找到我的理由。

慧春不再说话,眸子里的光有点涣散,手上力气依然不减。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我看着她还有些稚气未脱的面庞,一团眉眼秀气。若不是因为我杀了她的父亲,大概她还承欢膝下,过着富足的生活。而如今,她这么风尘仆仆,似是吃了不少的苦头。那一刻,我心中竟有一丝怜惜。

许久,我似做了一个决定。于是我平静地望着她,“慧春,如果我自愿死在你面前,你是不是就可以打消对我的怨恨?”

慧春不说话,我知道她不相信我,于是我手上松开了一些力道。

“我不要你与我同归于尽,我愿意死在你面前,让你报仇。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不恨我?”

慧春感到身体可以再活动,于是她趁势扼住我的喉咙。我闭上了眼睛,不再反抗。

许久,她松开了手,坐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我。

“你真的愿意让我报仇?”

“是的。尽管你父恶贯满盈,但你作为子女,去报他的仇是没错的。而我也确实犯了杀戒。”我虚弱地吐出这句话来。

“好,我成全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慧春拾起了自己的双刀。

我收拢身形坐下来,结了一个佛印,恢复了一脸的平静。我看到慧春的眼里似有震惊,亦有泪意。

“我就快要死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慧春想了想,“我不叫慧春,我叫婠婠。”

到底还是小姑娘呢,原来这一世她叫做婠婠。于是我微笑着闭上眼睛,“婠婠,你来吧。”

我感到胸口一阵热意翻了上来,我睁开眼睛,看她的弯刀从我的心脏穿过去。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滴到我脸上。

“我还是恨你的,因为我的人生都已经改变了。”

许久,婠婠擦干脸上的泪痕,拾起地上那颗沾了灰尘的珠子,放进嘴里。

“不过你说的对,我的确不能善恶不分。”

忽然一团火焰腾地而起,我和她两个人都终于烧成了一堆灰烬。

“这个故事吓到你了吗?”慕容瑾笑笑,看一眼似已呆掉的林素锦。

“是呢,仇恨的力量真的这么大吗?”林素锦喝一口茶,定一定心神。

“你不是最爱看《大话西游》?观音姐姐不是说,当年唐三藏就是为了消除人们心中的仇恨,才去西天取经的啊。”

林素锦笑笑,其实这个笑话并不好笑,那一刀似乎也扎在她的心上。她看着慕容瑾,觉得他好像又苍老了一些。

“我躲了她一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结果还是早就种下了业。”慕容瑾喝一口茶,笑笑,“于是再转世,我打算改变路线。既然她对我的恨是因我没有接受她的爱意而起,那么这一世,我就先去找她,追求她,让她得到她想要的,她是不是就可以不恨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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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八)

第二个故事

这一世我投生为一个侠客,因为记得前世的事情所以仍然恪守着不杀生的戒。我在每个地方都待不超过两个月,也只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做完便离开,不再逗留。一来是不想被官府察觉,二来,我知道慧春是会在某一个地方出现的。我不知道我这么躲避着是否有效,但是我走南闯北许多年确实没有遇见慧春。

这一日,我来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当地似乎民风淳朴,就想多玩几天再走。但待了几日,我发现这里的居民表情都十分凝重,似乎看不到什么开心的样子。虽然我对政事不太关心,但是一路走来我也觉得这些年朝廷的苛捐杂税尚在百姓承受范围之内,沿途所见倒尚算清明朗和。于是我走到一位卖梨的大娘面前,我注意她好几天了,她每天都是提个筐子沿街走,从不在某个摊位停留,偶尔累了就在旁边坐一坐,不到日落便匆匆离开。

“大娘,我买你两个梨好吗?”

“哦,小伙子,我要走了,你卖别人的吧,我今天不卖了。”大娘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为什么啊?你筐里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梨。”

“哎呀,没有什么为什么了,要不我送你两个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大娘一面收拾,一面慌张地望着街头。

“你赚钱也不容易,我怎么能白拿你两个梨呢,你称一下吧,我给钱你。”

“哎呀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罗嗦啊,你不要我就真走了。”说着大娘就不再理我,提起筐子就走。

我越发来了兴致,便跟着大娘一气走到五里地外的凉亭。

这时大娘看看周围没有别人,便停下来,无奈地看着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执着呢?不过现在我可以卖梨给你了。”

“大娘,为啥刚才你不肯卖梨给我啊?”

“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这几天我也看到你好几回在街上晃悠来着。”大娘也走的累了,就地坐下来,开始给我削梨。

“是呀,我看这里风景好啊,来这里玩来着。”我接过梨,与大娘攀谈起来。“不过,我看你们这里的居民倒是有点奇怪,这里的地方官半夜凉初透员压榨的很厉害吗?”

“唉,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呀。”大娘咬一口梨,“我们这里叫潘家集,方圆不过百里,靠山吃山,本也过得祥和。”

“镇上有一个大户,潘镇恶潘老爷。这镇子上所有的贸易都归潘家管,所有的商户都必须向他交纳保护费,否则不准摆摊。这潘老爷是练武出身,江湖上很有几个朋友,听说跟县衙的老爷也有些交情,几乎就是本地一霸。像我这样的贫苦农户,哪有多余的钱去交保护费?所以只能沿街走卖,日落之前就得赶紧离开。若是被潘老爷每日定点来收保护费的人发现,我这老婆子就不要活了。”

“倒是辜负了一个好名字。这潘镇恶真有如此凶残?”

“你是不知道啊,前一年有个小姑娘,每日在街上卖花来着,有一日来不及跑被抓个正着,于是连人带花都被潘老爷收了,听说后来被卖到窑子里去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不禁将手里的梨子捏个粉碎。

“小伙子,别多管闲事,吃完梨子你就走吧,山那边有个溪涧,景色还不错。像你这样的小伙子,还是走走玩玩就好,别给自己惹事。前几天有个商户因为交不出保护费,都被活活打死了。”

大娘的话激起了我的血性,也许因为这一世投生为侠客的缘故,我虽恪守着不杀生的原则,却时常不能控制自己去做些伸张正义的事。我与大娘告别后,便打算去潘宅一探究竟。

“杨老汉,你欠我们家老爷的钱可不能不还了,你自个儿算算这都多少日了。”

我倚在墙头,见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站在院中,数落着跪在地上的一对父女。他身后是一张太师椅,上面坐一个壮硕的男子,捏两个铁球,看上去自有威严,应该就是潘镇恶。

“潘老爷,您就再宽限几天吧,这几日我们家确实生意不好,没能按时上交保护费,求您宽限几日,过几日客户指定的新货就到了,等结了帐我一定给您足额奉上。”那老人跪地捣头如蒜,旁边的女子也连带着磕头。

“杨老汉,大家也都是街坊邻居,知道你老婆又死的早,拉扯大女儿还要照顾生意,非常不容易。现在我们家老爷有一条容易的路给你走,就看你要不要选择了。”那管家忽然换一副和颜悦色的脸,看得直叫人恶心。

“劳陈管家您费心了,小老汉心里明白。只是小老汉就这么一个女儿,想带在身边养老。她娘又死的早,这丫头什么都没人教,不会伺候人,如何也是高攀不起呀。”

“这个不打紧,府里多的是可以教她的人。只要你同意,以后你就不用交保护费了。”

“陈管家,可是我女儿年纪还小,您看是不是可以把她在我身边多留几年?”

“杨老汉!你不要得寸进尺!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你女儿的生辰八字符合那算命先生的要求,我们家又有急用,你就是倒贴,我们老爷也未必看得上!今儿你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潘老爷,求求您饶了我们吧。我女儿自小跟着我吃苦,定不是什么富贵之命,说不定是那先生算错了八字,怎么敢高攀啊!”老汉又是一阵捣头如蒜。

“陈管家,你近来话多了很多啊。”捏着铁球的男子忽然发话了。

“是的,老爷,我该死。”陈管家忙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来人!”

“杨老汉,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给我打!”

“爹!”

一阵凄厉的女声划破了黑夜的沉寂,杨老汉早已奄奄一息。

“潘老爷,求求您放过我爹吧,我自愿进府伺候您,求求您放过他把!”那女子早已泣不成声。

“就是嘛,算你识相。杨老汉,这可是你女儿自愿的,我可没逼她。”那管家马上乐开一朵花,“给他们松绑!”

“女儿!你怎么这么傻啊!”被一盆冷水泼醒转的杨老汉老泪纵横,抱住女儿不肯松手。那女子隔着远远的看不清楚,想来大概是一张已然麻木的脸。

我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救出这对父女,不料那老汉死死不撒手的举动惹恼了管家,马上又是一顿毒打。

“爹!爹!你们让我死吧,我爹被你们打死了,我就是死也不跟你们走!”那女儿紧紧抱着老汉的身体,声声凄厉。

“老东西不识抬举,死了刚好!如今这局面可由不得你,你就是死了也得埋在我们家院子里!”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热意自丹田而起,上到喉头却不禁打了个冷颤。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慧春的转世?

我顾不得这许多,一纵下墙头,便一脚踢开陈管家,抢了那女子过来。

这女子满面泪痕,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不住地抽噎着,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我来不及感受刚刚那股热意是不是因她而起,便与众人周旋起来。

“好小子,身手不错!你们都滚开,我来与他较量!”那捏着铁球的男子突然将手上铁球扔了过来,我才看清,这竟是连着锁链的凶器。

我忙侧身躲开,只见他一双铁球舞的生风,让人不能靠近。看来这潘镇恶倒是真有两下子。

他舞的好似一团银火,却架不住手中一点破绽。于是我瞅准机会,一个凌空,一脚踢在了他背心的要害处。

潘镇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不料他身体竟已是外强中干,立马就咽了气。

当场的人全都惊呆了,我竟然破了杀戒?!

“老爷!”

只听得是一些女眷的声音,管家立刻醒转过来,“快!把他抓起来!”

我也醒转过来,只觉得身后一阵火燎,这大概就是凡人仇恨的力量吧。我顾不得这些,抱起那已呆若木鸡的女子,越过墙头就跑。

大概是惧我杀了潘老爷,追赶我的人并未追及多远便已散去,我带着那女子在小树林里躲了一夜也未见动静。

那女子似已疯傻,只痴痴看着我笑。我走到近前,闭上眼睛,并没有感受到丹田还有热流,我想她应该不是慧春。

于是我把她带到邻镇,找了一户农家安顿下来,便永远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已然破了杀戒,从此不敢再自言武,便索性找了个寺庙剃度受洗,做起了行僧。

又过了许多年,我还是没有遇上慧春。难道她已经原谅我了,不再与我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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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七)

第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座禅院,里面有个老禅师,得道多年,座下弟莫道不消魂子三千。在这些个弟莫道不消魂子中,有一个人非常特别,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姿容秀丽的女人。她叫慧春,是禅师亲自收的徒弟,据说很有慧根,所以取了“慧”的禅号。

慧春上山已有三年,早已剃度受洗。虽一身僧袍,无半点青丝,在一干僧侣中却仍显得绝世独立。同门之中颇有一些弟莫道不消魂子对慧春凡心未绝,多方示爱。慧春却一心向佛,自持甚重。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如今在佛前,当着师父和大家的面,你胆敢再对我说一遍么?”

这日,老禅师正带着弟莫道不消魂子们进行早课,忽然一个女声划破了大殿庄严的气氛。

只见慧春站在殿中,眼神灼灼盯着一个僧人。

那僧人一脸窘相,既恼且羞,索性一言不发,也不敢看慧春。

“哈哈哈哈~”老禅师忽然大笑起来,“慧春是有大勇敢和大智慧之人,以后你们不可再骚扰她。慧春,做完早课,你随我来。”

“慧春,你上山已有三年,在我众多弟莫道不消魂子中是最聪慧的一个。”老禅师一脸赞许地看着慧春,“也是最勇敢的一个。”

“师父,我只是追随自己的心。”慧春淡淡然道,一脸的平静。

“所以这也是我最担心你的地方。”禅师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你和那些对你表达爱意的弟莫道不消魂子们一样爱上了一个人,那时候你要如何做?”

慧春愕然了,“弟莫道不消魂子一心向佛!”

“一念成佛,一年成魔。慧春,我已经教不了你了,你下山吧。”禅师叹一口气,“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云游的文书,你且游历去吧。”

“谢师父”,慧春行了一个全礼,拿来文书,告别了师父,开始了云游的生活。

慧春很喜欢云游的生活,因为认识了很多有趣的同门,也在辩论中逐渐提升了自己的修为。

这一日,她走到了一个叫做安溪山的地方,这里全是茂密的竹林,听说山腰有一间禅寺,里面有个禅师叫做智明,颇有修为。

“这山上的竹子真多,总是挂住我的僧袍。”慧春甩甩宽大的僧袍,拨开一层层的竹枝。“给你们打个结。”

“阿弥陀佛,敢问同修往何处去?”

慧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没注意什么时候前面多了一个人。

来人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清瘦如竹,却自有一股清严之气。她立马严肃起来,行一个礼,答,“无所往”。

和尚转身就走,慧春也不动。

突然和尚转过身来大喝一声,“慧春!”

慧春心下一惊,不由自主答道,“是!”

和尚突然笑了,“你既出来了,为何还不随我去?”

慧春也笑了,“谢师兄保全。”

慧春在这里一住就是一年,每天与智明讨论禅理,自觉每日都有精进,二人颇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

“师兄,这水涨的厉害,我们如何过去?”慧春来到安溪山后第一次随智明下山化缘便遇上了溪涧涨水。

“我背你过去。”智明淡然道。

于是智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背了慧春过河。

“师兄是不是对慧春师父有凡心啊?听说慧春师父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美人呢。”

“他们俩本就走的极近,如今若说有什么,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禅寺开始流传起智明和慧春的绯闻,而两个人都不解释。只有一次,在众人议论过河事件的时候,智明淡然地说了一句,“我已经放下了,你们难道还没有放下吗?”

然而后来有一日,有人看见慧春师父自智明的禅房匆匆而出,似有泪痕。而后智明避而不见慧春。再后来,慧春死了,死状非常奇怪,竟像是某种法相。再后来,智明不再答得出年轻僧侣的机锋,似智慧尽失,于是郁郁而终。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相信,但是我却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一个经历了轮回的人,这是我的第四世。”慕容瑾缓缓道来,神情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林素锦睁大了眼睛,“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智明禅师是你的第一世?”

“是的。”慕容瑾笑得慈悲,“那时候慧春来对我说,她爱我。我大为惊慌,既想不出如何答她,也不愿面对她,因此就避而不见。后来她死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何,竟好像满身的智慧都随她而去,面对年轻人的诘问再不能回答。后来我才知道,她竟是以身殉魔,若怨念不得消,我亦不能得道。生生世世,纠缠不断。”

“然后就有了,第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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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六)

 “你怎么三天就回来了?不先回公司就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慕容瑾坐下来,略略静一静其实慌乱的心神。
“先别说话好吗?”林素锦微笑着,“让我为你斟一杯茶。”她的动作从来没有这样柔和过,在晨光里显得雾蒙蒙的,合着茶香,好像整个人都斟了过来。
慕容瑾不敢再看,接过茶喝一口,嘴角微扬,“嗯,我喝过那么多茶,还是觉得猴魁最香。”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林素锦一直在微笑地看着他,眼里似有深意。
林素锦一低头,氤开一朵笑容。她抬眼对着慕容瑾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慕容瑾,我想我一直是爱你的。”
那潭水里有一丝慌乱,很快便归于沉寂。慕容瑾把玩着茶杯,忽而换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姑娘,我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
“我知道。我今年也三十岁了。我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你,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林素锦仍然看着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慕容瑾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许久,他叹一口气,“那么……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林素锦笑了笑,“我只要我明白,你明白就够了。我甚至不要求,你爱我。”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慕容瑾困惑了,林素锦的眼睛却不像是在说谎,她难道真的可以不要求我也爱她?
“素锦,你这次旅行发生了什么?”慕容瑾整了整心神,想要保持一个老者应有的淡定。
“我只是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心。”林素锦指指自己,“她不会说谎,她一直都知道的。我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过去我一直觉得我无法掌控你我之间的一切,所以我否定了我对你的感情。而且,”她眼里似有泪意,却依然平静,“我知道你不爱我。别人都觉得你对我很好,很宠我。但是我知道,你不爱我。”
“不过这没关系,我明白自己的心就好。”林素锦又笑了,慕容瑾觉得他仿佛听见了芙蓉花开的声音。“所以我赶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告诉你,我爱你这件事。”
“怎么可能没有要求呢?”慕容瑾的眼神里似有讽意,“再说,你又怎么断定我不爱你呢?至少,我确实待你很好。”
“因为你怕我。”林素锦贝齿轻启,吐出这几个字来。
“哈哈,是了,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就说我怕你,那时候你才二十岁。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不知道你为何怕我,但我确实感受的到,你每次看我的时候就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你好像很怕我生气,所以你很宠我。”林素锦对着那潭湖水,“你敢不敢,就这么看着我?”
慕容瑾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炽热的眼睛,那样的热切让他从心底打了一个冷颤。他闭上眼睛,笑了。
“好了,小姑娘,我认输了。我的确是怕你,连我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何。但是也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你是你。”慕容瑾的眼中显出疲态,“其实我一直不结婚是因为我是个修行之人,这些年你跟着我不是也读了不少佛经吗。所以你不要爱我了。”
“师父,那你说修行的人还落不落因果?”
“不昧因果。”
“可是师父,您真的明白什么是‘不昧因果’吗?”林素锦顿了顿,“在我看来,您所做的,只是不落因果。,既已有因,就必有果。我已然爱了你,你若也爱我,这当然是很好的事;但你若不爱我,这亦是一种结果。我愿意坦然接受,您却又为何要执念于因果呢?”
慕容瑾心下大惊,见她言之清晏,眼神清宁,脸上自有一股似不在红尘中的风流,难道一直以来真的是我错了?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是。我在山上的时候,有一位师傅对我说,‘应无所往而生其心’。平素读经也曾读过此句,却从来没有在山上时候那样清明。”林素锦的眼睛里生出一些慈悲来,“我就是因为过于执着于不执,所以失却了我的初心。”
慕容瑾神情大恸,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素锦,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许久,慕容瑾平静下来,他的脸恢复了往常的淡然,又好像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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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经(五)

安溪山是座不大的山,满山都是竹子。当地的产业便是竹工艺品,因此镇子上随处可见各种竹制产品。

林素锦沿着山路一直走上去,找寻着那个空中的竹叶蝴蝶结,这是她梦中竹林的唯一标志。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斑驳的石板路,看起来好像上了年纪。林素锦来了兴致,沿着石板路走了进去。

“我会不会遇上狐仙呢?呵呵。”林素锦一面张望着,想起看过的那些故事,这静谧的山林好像也有了灵气。

正想着,眼前忽然开阔了起来,她看见了照片里的那个竹叶结,两侧的竹子弯成拱形,竹叶相交,缠绕成结。林素锦忙着就掏出相机来,想和梦中的情景合个影。

快门一闪,林素锦突然觉得取景框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她放下相机,看到有一个人背着个竹筐走了进去。这个人就好象从未出现过,但那竹筐和灰色的僧侣衣裳却又那么真实。林素锦觉得胸口一紧,她追了上去。

“等一等,你等一等好吗?”和梦里一样的无力,林素锦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她的第七次梦境,还是她真的在这片竹林里,遇到这个人。

“施主你是叫我吗?”

不同的是,这次,这个人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僧人。这年头正经的僧人已经非常少见,而这个人,却如书中所言那般,着一身灰布僧袍,慈眉善目,表情淡然。他的脚上带着些许山泥,手里拿着一把满是泥的锄刀。

仿佛隔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林素锦征然了,她木木地施了一个礼,“大师,我们见过吗?”

“我们素未谋面。”那僧人欲走,却见林素锦魔怔了一般,直直地望着他,便回了一个礼。“阿弥陀佛,施主是有不得解之事了。天色不早,若不弃,或请随老衲去敝寺用斋饭。”说完便走,也不理会林素锦。

林素锦怔怔地跟着他,每走一步,心中便暗涌的厉害,走到庙前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这是一座不大的寺庙,看起来也很破旧,只有佛前一柱清香。林素锦却觉得似曾相识。于是她盯着老和尚,想看出点什么来。老和尚不搭理她,放下背上的筐子,拿出些竹笋,野菜,在水槽中摘洗。

林素锦的泪珠一颗一颗滴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这样一个人静静地洗菜,一个人静静地流泪。

“施主若不肯下山,就在禅房歇宿一宿吧。老衲还有晚课要做,施主请自便。”

林素锦依旧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翻开一本《金刚经》,在床上打起坐来。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她念一会儿经,觉得心里那些暗涌平息了不少,于是索性闭起双目,背诵起来。

不知觉已然天亮,林素锦松开蜷了一夜的双腿,捏了好一阵子才能活动。

她缓缓走到堂前,老和尚正在做早课。她站着听了一会儿木鱼声,忽然觉得心里又是一阵暗涌,这回却好似欢喜要溢出来。于是她走到老和尚面前,坐下,叫了一声“师傅”。

老和尚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她,不带悲喜。

“师傅,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见你吗?”林素锦在他的面前体会到了一种敬畏,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施主,我们素未谋面。”

“可是,为什么我一直梦见这里,还有,我来了这里就开始流泪,克制不住的流泪,就好像我曾经与此有过难以割舍的情缘。”

“施主,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见我。应无所往而生其心,你的执念太深,所以你看不见自己的心。”老和尚放下手中的木鱼,“你仔细看看,从我的眼睛里你看到了什么?”

林素锦惶惶然地对上了老和尚浑浊的眼珠,她看见了一潭水,深邃又辽远,静谧无风。忽然,那湖面动了,涟漪阵阵,像是带着对什么的畏惧一般,那些涟漪被克制住了。没有风,湖水仍然微动。

“奇怪,并没有风啊。”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风,你看见它们在动,是因为你的心在动。”老和尚重新闭上了眼睛,“你以为你让它不动,它便不再动了么?刻意的不执也是一种执念啊,阿弥陀佛。”

林素锦又流出许多泪出来,可是这次不同,她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一般,不再是那样汹涌,而是汩汩清泉石上流。

她端详着老和尚的那张脸,忽而笑了,于是行一个全礼。

“师傅,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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